陈茁：中医存废无关中西方文化优劣

中医的存废无关中西方文化的优劣，西方医学史上各派别不止一次出现过和中医存废类似的争论。中医存废争论双方不应该纠结于要么中医是传统文化之精华所以一点也不能动，要么中医是落后之象征必须根本废除等等论点。

在专栏里写了两篇有争议性的文章，然后有朋友撺掇着写中医存废。这个并非我的所长，对中医我只有小时候作为病患的经验和从媒体中获得的皮毛。不过想想还是试着从自己擅长的角度写写吧，所以有了这个题目。在这千余字中简单总结一下西方医学发展的一些点滴并提出一些想法。就当抛砖引玉吧，当然可能会引来一大堆砖头砸过来。

动笔前按写论文的习惯，搜索了一下相关的意见。方舟子08年的一篇文章中一个观点我很赞同，就是作为中医对立面的西医之命名有点不恰当。我们通常所指的西医是现代医学，和希波克拉底及其传承的西方医学是大不相同的。

简单举个例子吧，大部分美国医学院毕业生是需要宣誓遵守希波克拉底誓言的。原始的这个誓言可能会让你吃惊，其中有两项内容，一个是拒绝参与流产的手术，一个是不拿刀子。这个不拿刀子的要求，在后来英国医学的发展也有体现。在1771-1833年间，英国皇家医学会(Royal College of Physicians)只收了168位成员。他们是不动手术刀的。动手术刀的外科医生(Surgeon)在当时是被放在和理发师一起的行会中。【P. Starr p38, chapter 1】万幸的是，现在用的版本是已经改写过的，删去了不适用的内容。

西方医学中有不同的分类。有些医学分支对主流西方医学或者我们所言之西医的称谓是‘对症疗法’(Allopathy)，以相对于”顺势疗法“ (homeopathy)。顺势医学的疗法要义是“服用某些大剂量的天然物制剂能引起健康人产生疾病的症状，而使用小剂量的同类物质却能缓解这些相同的症状”, 据说源于希波克拉底。美国卫生统计中心通过“国家卫生调查”发现，在2007年美国有近五百万人使用顺势疗法，相关产业产值近30亿美元。

除了这两类，在美国历史上还有正骨医学(Osteopathic Medicine)和草本医学(Eclectic Medicine, 也有翻成折衷医学)。 正骨医学强调预防和骨骼系统在身体中的重要性。草本医学是正宗原产于北美的理论，强调使用草药和其它理疗手段。其产生部分源于草本医学支持者对当时主流西方医学过度使用放血手段的厌恶。虽然顺势医学和草本医学已经淡出，但正骨医学在美仍然保持一定地位。

在2009年，美国仍然有28家正骨医学院并且有增长的势头，比如密歇根州立大学同时有现代西医医学院和正骨医学院。目前在美有约五万接受了正骨医学训练的医生，他们像一般医生一样需要通过医学考试，不同之处是他们还会使用正骨医学的理论和方法来实践。

这些回顾对中医存废之争或许有些借鉴意义。首先，中医的存废无关中西方文化的优劣，西方医学史上各派别不止一次出现过和中医存废类似的争论。中医存废争论双方不应该纠结于要么中医是传统文化之精华所以一点也不能动，要么中医是落后之象征必须根本废除等等论点。中医的理论和实践无非是医学动态发展的一部分，原地踏步和全部废除恐怕都不是当下可行的途径。

其次，正骨医学的发展或许是个可行之道。正骨医学在某些方面和中医是有一定相通的地方，比如强调预防，强调系统和全局的观点等等。但是现代的正骨医学已经基本上接受了现代主流西方医学(即对症疗法)的理论，包括用药和手术。其医学训练也包括主流西医的大部分课程。简单的废除中医恐怕不可取，但是中医学也需要与时俱进，吸收西医的理论和方法。

坦白地说，对中医我有一些感情。目前对中医批驳的包括对一些中药实际成分的质疑，但是个人认为屠呦呦因青嵩素获得拉斯克奖的事也能证明中医的用药还是有其菁华的。中医理论对系统的强调也非全无是处。去芜存菁，或许是中医持续发展的必然。

简单废除中医，势必对整个中医产业产生巨大影响。决策者恐怕不得不考虑这方面的因素。在这个具体问题上，作为一个卫生经济学者，我觉得让市场来主导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中医，退一步说，如顺势疗法，正骨疗法，还有脊骨按摩疗法(chiropractor)在美仍然有其市场一样，在中国为什麽不能有其一席之地。如果它的命运是同顺势医学和草本医学在一百年前在美国逐渐退出一样，那就让市场，而不是科学界或者政府，来做这个选择。

一个引起争议的话题是中药进入基本药物目录。我觉得这是一个伪话题。如果各种药物均通过卫生(药物)经济学评估，然后由卫生管理部门公示择定，进入与否则是中西药之间的公平竞争。

比如英国国家卫生与临床优化研究所 (NICE,National Institute for Health and Clinical Excellence)会对药物，医疗器械，和医疗方案做经济评估。卫生局则参照评估的结果来决定是否将药物，器械，治疗手段纳入可报销的目录。当然，中医体系对预防的重视可能会加大测度中药效果的难度，但应该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

在美国，联邦老年医疗保险接受脊骨按摩疗法的报销，不过仅限一项服务。即使不进入基本药物目录，中药仍有机会在市场上与西药公平竞争。美国有私营保险计划包括对脊骨按摩疗法的报销，不过其使用有一定限制，其保险金或许包括一定的相关偏好的溢价(premium)。

总之，希望中医的存废不再是个争议。让经济的力量来为中医的未来做个裁决。事实上，中西医发展的不同模式或许也同中国，欧洲，和美洲经济发展的不同轨迹有关。这会是另外一个可以讨论的话题。

相关文献：

希波克拉底誓言：http://www.pbs.org/wgbh/nova/body/hippocratic-oath-today.html

顺势医学介绍：http://nccam.nih.gov/health/homeopathy

正骨医学发展： Shannon, S. C. and Teitelbaum, H. S. (2009). The status and future of osteopathic medical education in the united states. Academic Medicine : Journal of the Association of American Medical Colleges, 84(6)：707-711.

草本医学：http://en.wikipedia.org/wiki/Eclectic_medicine

正骨医学：http://www.aacom.org/about/osteomed/Pages/History.aspx

Starr, Paul (1982). The Social Transformation of American Medicine. Basic Books. pp. 514 pages. ISBN 0-465-07935-0.

文/新浪财经专栏作家 陈茁

(本文作者介绍：芝加哥大学卫生促进研究中心博士后学者。主要研究领域为卫生经济学，健康不均等的分析，及政策和项目评估。《中国卫生评论》创刊主任编辑，现任《家庭和经济问题杂志》编辑委员会委员。)